普梯：土墙上的记忆
高雪
普梯土墙人家。
有一种房屋的墙身不需要石头和砖块，更不需要沙浆与水泥，而它的坚固程度却令人为之惊叹，据说在战争年代，连子弹都打不穿它。别认为这是天方夜谭，在我们兴义市与云南交界接壤或隔河相望的乌沙、威舍等乡镇，就依然保存有这样的古老建筑。
乌沙镇普梯村戈备组就是典型的泥胚房村庄，被一些玩艺术的摄影爱好者称为“土墙人家”。虽说现在生活越来越好，许多人家都住进了新房子，但这里用泥土砌成的100多栋房子却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那么泥土做成的房子住起来怎么样？它们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带着这些问题，记者来到了神往已久的戈备。
走进戈备，思绪瞬间跨越时空，仿佛走进了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一栋栋上盖青灰色瓦片、下砌土黄色墙壁的房屋，在绿树掩映的山间或明或暗地显露出来，是那样的古朴自然，完全与大自然融为了一体。在村子巷道中行走，不时会遇上几匹或一队骡马缓缓路过，更有骡马将头从土墙建筑的窗口伸出来，悠闲自在地咀嚼着什么。或许你会问，这样的景致，它是曾经的存在吗？这没有人会质疑。可它又是如今的存在么？或许真没多少人敢相信。然而，就在记者的眼前，一壁壁古朴的土黄泥墙真真切切，它不是真实的存在，又能是什么呢？
两年前，我州摄影圈内颇具实力的张德厚先生，曾不辞辛苦来到乌沙普梯戈备这个村庄里，用手中的相机触碰了这里的土墙建筑，并将所摄作品首次结集编纂成书，制成一本名为《土墙人家》的精美画册。州文艺理论家协会主席、州作家协会副主席彭殿基在为这本精美的画册作序时写道：手捧《土墙人家》，就有了贴近山里人的缘分。翻阅帧帧浸透土黄色彩的照片，思绪万千。夯土筑墙在我国已经有六千多年历史，最早见于城墙和宫殿基础的建筑，故有夯实基础之说。夯土造屋早在公元前16世纪的殷商时代就有了，到了汉代的民居建筑，使用夯土墙的就更多，而且在夯土城墙时开始使用水平方向的木骨墙筋，相当于当今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如唐朝长安的皇城、宫墙均为夯土墙，就连城内的里坊也是用夯土墙分隔的。北宋史料《营造法式》一书对夯土墙技术的成就作了系统总结：“筑墙之制，每墙厚三尺，则高九尺，其上斜收，比厚减半；若高增三尺，则厚加一尺，减亦如之”。
在普梯村，除戈备组而外，到洒泥、革居、佳克、普梯等村民组，依然零星分布着这种仿佛古董似的土墙建筑，共计三四百栋。尽管具有优势的砖木结构建筑在取代和排挤，甚至抵制夯土墙瓦屋，加上现代钢筋混凝土建筑的坚固和更大优势，其他地方的夯土墙建筑纷纷土崩瓦解，但普梯村的大多数村民却依然将这些黄褐色的玩意儿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这地方的土墙与其他地方不一样，那土墙上的每一块土，都是如免烧砖一样的规则长方形土砖形状。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记者就这个问题与该村戈备组92岁的张国繁老人交谈起来。
当记者问及这个村寨里的土墙房子有多长历史时，张国繁老爷爷回答说大概有两三百年了。他说他的爷爷、爷爷的爷爷住的都是这样的土墙房子。对于为什么这些房子都是用泥土砖垒砌而成？又是如何做成的问题，张老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个地方缺石头，老辈人就用这些泥土砖来砌墙盖屋。原来老房子用的泥土砖，是用锄头挖出来的土块，很不规则，不像后来的土砖这样‘匀净’。土砖是怎样制成的呢？谷子收了以后，就用这个土田，把谷桩割掉，在田里的泥土还有点潮湿的时候，就用拍板反复使劲地拍平。拍平之后，就用草绳来拉线，用拍板顺着绳子拍，绳子的印子就留在土上，要多长，要多宽，随意调整。然后用砖刀顺这个线来切割。切了之后，就让它撬起来，把先前没切到的多余的那部分切掉，一排排地垒起来，在田里自然干燥，等到干得差不多的时候，挑回去就可以用来砌墙了。砌土墙时，就像现在砌石墙一样，只不过砌石墙用的砂浆，而砌土墙用的却是泥浆。”
从张国繁老人的口中，我们终于弄明白这里的土墙历史与土墙故事。村民们见到有客人进寨，也纷纷热心地加入到介绍村情与土墙建筑的队伍中来。村民们说，自从有了这个村子，这里就开始有了土墙垒起的房屋。缺少石头的环境，让世居在这里的人们发挥聪明才智，因地制宜，充分利用这里最多最方便取用的资源，具有较强粘性的黄泥土做成泥砖砌墙建屋。每年秋收之后，在割掉稻草，稻桩尚存还含有些水份的泥田里，有技艺者画线开槽，切割泥土成长方块，找来拍板将其拍打紧实之后，再把它码整齐，让其留在田里数月时间，待其慢慢自然干燥。过了冬季，在来年三四月份，到田里将其翻身切割成标准的长方块，再搬运集中，就可以用来砌墙盖新房了。村子中凡是有黄泥土的田地，即可取土成砖，加上干稻草经纬其间，与粘性极强的黄泥沙土干涸成一体，仿佛土造的钢筋水泥，不用锻烧，异常坚固，所垒之墙百年不会松散塌陷，甚至比夹板浇筑成的墙体都要坚固许多。
张国繁老人说，戈备这个寨子曾历经过两次战争，那些老一些的土墙上，如今还留有星星点点的弹痕，但没有一壁土墙被子弹打穿，这足以说明土墙墙体的牢固程度。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介绍，戈备的土墙建筑技术主要从云南富源等地引进的，将田土利用起来，自制土砖，自己烧瓦，垒墙建屋。到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中后期，那里的村民家家户户依然居住在冬暖夏凉的土墙屋子里。村干部张孝兵介绍，整个寨子里的人从记事时起，就有了这种土墙建筑。至于是何年何月开始有这种建筑，大家都说不清楚，没有任何文字记载，村民建筑土墙房屋的技术都是上一辈手把手传下来的。寨子中居住最早，繁衍分支户数最多的高、张、郭、潘几个姓，至少已在这里繁衍生息了九代以上。
戈备，乃至整个普梯村的土砖墙房屋实在是一个让人惊叹不已的故事，那古朴的黄褐色为这充满智慧的建筑奇迹注脚。今人无法想象，先辈们是用怎样的智慧，去造就出那一片无法描绘的宏伟。那一面面土墙，每一壁都蕴藏着一个充满人间烟火的故事，至今仍然散发着泥土的芳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