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
民国年间,兴仁县没有什么工业,下山、高武一带有几个私营煤洞,都只是小型开采,供本地居民烧火取暖用。
在周西成主政贵州的这一年,兴仁县的回龙办起了一家“水银厂”,成了县里面的一条大新闻,尽管这里离县城有五、六十里地,还是有人兴致勃勃地前往观看,回来便当一件稀奇事摆谈。
这里山势逶迤而来却转了一个向,形成了一个山间坝子,所以地名叫“回龙”,据说早些年有当地农民在山湾和河坝里的石头上见到了附着的朱砂,有医师便到这里收购了作药,消息便传开了。这一年,一个西装革履的外乡人来到了这里,在山里转悠了十多天,回去后不久就携着年青的妻子到这里来开矿办厂。
厂的规模不大,他租了一幢当地农民的三间茅草房作厂部,也供自己居住,在空坝里搭建了两列十多间窝棚式的房子供工人住,另搭建了一个厨房,在河坝里平了一块地方,作为“洗砂场”,择了一个吉日,放了两串千头鞭炮,便开工了。
到厂里当工人让当地农民体会了一把崭新的生存方式,种庄稼没有当工人的钱来得直接和快捷,一年两季,眼睛都望大了还收不进家,就是收进家了还有多少事要做,这里却是按月按指印拿钱;还有就是省心,只管干活,饭都有人煮好了等你吃,因此能当上工人是当地农民们的福分。
工人们要做的是按老板指的方向打洞。那时没有炸药,用的是在山洞里刮的硝配制的火药,全靠钢钎大锤一点点地在青石上凿出一个洞来,然后填上火药,引燃之后便能把岩石震裂,然后再用钢钎从石缝处把松了的石头弄下来,再把石渣背出洞外,工人们三班倒,但进展也不快。
老板此时换了一身短打,和工人们一起下井。工人惊诧,老板说:“我就是学采矿的,此番在这里办厂也是为了报效乡梓。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转眼开工已经两年。两年间,回龙水银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水银厂的老板姓万,家里小有资产,这次来办水银厂是倾囊而出,还向亲友举了不少债。但两年来,一直没有打到真正的矿脉,偶尔有一点“跑山矿”,还不够火药钱,见天一两百号人上工,工钱和伙食钱便是一大笔。筹措的钱花光了,最后连老婆的大多数首饰都卖了来买米,眼见得便会面临揭不开锅的一天,工人的工资也都欠了差不多半年。想打退堂鼓,一则不甘心,二则没有一笔钱付工资还脱不了身。
年关到了,当地的农民回了家,还留下三十多号外地的工人,因为没领到工钱而走不了,便要在厂里过年。这些工人都是万老板的骨干,在外地都曾在井下干过,领头的叫李老三。
叫花子都有一顿年晚饭,万老板当然知道它的份量,于是和老婆商量,把最后一个金戒指卖了,给工人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年晚饭。
酒足饭饱,李老三和工人们愤愤不平:
“没有金钢钻,就不要揽这个瓷器活,没本事还想当老板?
“走!找老板算帐去!
“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把这个摊子砸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走!走!
一群工人,情绪激愤地约了向“厂部”涌来。
在万老板住的房子里,工人们一进门,便楞了。
万老板两口子在方桌两端相对而坐,两人面前,一个粗瓷缸钵,装了半钵豆腐渣,两口子正相对垂泪。
“各位,来了?坐——”万老板强挤出笑容,对大家说。
工人们沉默了半晌,李老三说:“弟兄们,大家都看到了,我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老板既然这样待我们,我们——走,今天也不休息了,我们下洞去!”
这一夜,工人们奋力地干,三十多个工人,谁也没有合眼,干到天已露出鱼肚白时,李老三对大家说,再放这一轮炮,我们就收工,明天白天休息,晚上再来,反正这洞里也分不出白天黑夜。
这一轮炮响过之后,奇迹发生了,他们终于打到了主矿脉,看到那一片片红灿灿的朱砂,李老三兴奋得泪流满面,双膝一软,便长跪下来,两手伸向天空喊道:“积德行善,终有好报,天是长了眼睛的!”
这便是至今还流传在回龙乡间的一个仁义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