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坟地
父亲的坟地
张礼
我早上刚到单位上班,家里来了个电话,说父亲不行了,赶快回家。我一怔,心中急得不行,与同事说了一声,就急着往家里赶。回到家,看到平常来往较多的几个亲戚,已守在家里。见我回来,几个老道点的亲戚就说,你父亲不行了,可能就今天的事。
父亲与母亲,一直就住在老屋,他们住的地方,属于县城郊区,离我住的地方,有半里多。也就是昨晚,家里就打电话与我,说父亲的病有些变化,叫我回去看看。我晚上回去时,看到躺在床上的父亲,身体早已经干枯萎缩,当时呼吸一阵紧似一阵,而且汗珠一直往外冒,外孙女梅刚用毛巾揩过,又接着哗哗往外冒。母亲当时把我拉在一旁,悄悄说,你父亲这是在爬坡,可能几天内就不行了,母亲的话,说得我好难受。母亲见过此类的事多,可谓见多识广,自然知道点人临死前的一些征兆。
我儿时的记忆里,对父亲形象总是很模糊。他隐约的影子,就是挂在堂屋里几张照片。我与父亲其实自小就不亲,父亲给我的映像总是淡淡的,而且自我小时候就这样。我觉着原因就两点,父亲自我幼儿时期,就被打成右派下放到乡下,常见不到面,环境的原因,父子间从小就有些陌生感。另一个,就是父亲不大爱说话,而且性格孤倔暴燥,不大理人。而第二个因素,与社会有关,父亲一个好好的人,被搞成右派常年被下放到农村,一个人整天以酒洗面,性格自然会变得不大好。
我听母亲说,父亲在爬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坡,所以总在流汗。我回到屋里,父亲嘶哑着声音对我说,用扇子帮他煽煽,好热。我就找了把纸扇给父亲煽着,潜下了给父亲揩汗水的小侄女梅。父亲见我在身旁用扇子煽着,就说现在好过些了,但我看到父亲的额头上,还有脖颈旁,汗水还是一滴滴往外冒。我想起母亲刚才的话,难道父亲真的是在爬坡吗,不然怎来那么多的汗珠,我心里好一阵莫名地难受,此刻好象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就堵在我的脖嗓口间。好象这样过了三两个小时,父亲可能见我有些累了,就说好象不大热了,不用煽了。并说他没事的,就回家吧,明天还要上班,别太累了。
母亲也说,回去吧,明天又来。而我第二天来时,父亲就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父亲听说唯一的儿子回来,坚难地睁开眼,想抬手,却举不起手臂,父亲的脸上微微灿烂地笑着但脸庞却很僵硬,我刚一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眼就永远地闭上了。此时我才明白,父亲一直在等我,父亲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才坚挺着一直没合上眼。看见我,父亲虚弱地张张嘴,但纵有千言万语,已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见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父亲的眼角处滑落下来,之后,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醒来。我知道父亲是不想死的,不过阎罗王招手,谁又能阻挡呢。
我望着脸上沟壑丛生的父亲,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与父亲自小没情感,但骨肉情深,此刻我就想到了父亲的种种好处。我握着父亲的手,感觉父亲的手,慢慢地凉下去,慢慢地坚硬起来,弯曲起来。这时有人对我说,给你父亲搓手,不要让它弯曲起来。看我呆呆地只是傻楞着,就有人上来给父亲搓手,父亲的手不一会就伸直了。
记忆里父亲的脸是那么的鲜活生动,如果现在不是清楚地感觉到悲伤,我会以为他还会一直在我的身旁,一直不会离开我。其实,父亲一直是对我好的,就言语上不善于表达而已,家里做什么好吃的,父亲总会走半里多的路,就算我不在,也会把东西放在饭桌上。父亲与我在一起,说不上几句话,就会有些争吵,父亲就主动不与我搭话,只会默默地注视着我,看我有什么想对他说的。父亲活着时,好象没对我说过一句好话,也没说过什么我的什么不好。我与父亲的关系,我一直都觉得很平淡,就若白天水一般,没一点茶的味儿。
见父亲没了气儿,几个亲朋好友就把父亲抬到已布置好的木板床上。不一会,就有几个专门做丧事的人,来给父亲洗身子。他们把父亲穿着的衣服全部脱下,这时露出了父亲白皙而干枯萎缩的身子,父亲的那话儿,呆呆地各自缩在大腿一侧,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的隐私处。此时我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拿着一块白毛巾,给父亲从头到脚,把身子洗干净。然后就有人给父亲穿上早准备好的孝服。接着,就有人把父亲抬到柏木做的棺木里,并给父亲盖上被子。
父亲所有的亲属都到齐后,办丧事的头儿,一个叫罗茂生的长胡子老人,叫人把棺材盖上后,让我给父亲的棺木敲上寿钉。
有人说,母爱如水,父爱是山。如果说母爱是涓涓小溪,那么,父爱就是滚滚流云。父亲的爱,就像大山一样,高大而执著。父亲的爱,每一点每一滴都值得细细品味与珍藏。世间有这样一个男子,你总是向他索取你却从不曾说一声谢谢。他试图用双手为你撑起一片蓝天,总是竭尽所有把最好的给你,有时那么严厉的望着你,也从不会对你说什么过于亲密的话。这就是人们说的父爱如山。
在我的记忆里,每当我打电话回家,若接电话的是父亲,我感觉接电话的父亲是极欣喜的,从他激动的声音,我可以想象到此刻他一定笑得咧开了大嘴,脸上的皱纹被面部神经调动,一定也成了道道奔腾的河流。我承认父亲长得很帅,我是父亲中年得子,中青年时的父亲长得如何,那我不大清楚。而五十开外的父亲,有着迷惑人的外表,不大逗人喜欢的一点,就是太严肃太刚毅。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父亲在时,我总感觉不到父亲的好,对父亲的情感总是淡淡的。而父亲真的走了,心里就感觉那样空旷与寂寥,好象这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在孤独地走着,身边就没有一个人与你相伴。
“啪啪啪”,一阵鞭炮的声音,向四面八方扩展开去。本地的风俗,人死后要不停地放鞭炮,每当有一位亲朋好友来到,都必须放一封鞭炮。而较亲些的亲戚,来时就自带了一封鞭炮,来到家门口,就自己在门口把鞭炮放了,意思是有重要的亲戚到了,主人这时就赶紧迎出门去。
挂吊钱时,长胡子老人罗茂生,把我叫到家门口,让我这个孝子顶着一个竹做的篮子,用头顶着吊钱,然后吊钱就冉冉升起,挂到半空中。家乡的风俗,要守孝三天,办三天的伙食,第三天正午起孝。父亲的坟地,就在老家后面二里地的半山上,风景还算好。家属在棺材下面过完关后,父亲就被送到山上,一辈子与土地做伴去了,自己去过悠闲自得的生活,就没时间理我们这些世间俗人。
日月如梭,时间飞逝。每当我回家看母亲,总以为父亲会坐在电视机旁观看电视,见我回家,就默默地微笑,向我点一点头。父亲在时,总觉得这没什么稀奇,很自然的。而当回家再也见不到父亲时,才感觉到手足亲情的珍贵。
父亲,一个两鬓斑白模样还惹人怜爱的老头,我以为当我回过头时,我还能看见他仍然在注视着我,我以为当我的心在哭泣时,我仍然能向他诉说心中的苦痛,我以为当我颓丧时候,我还能抱住父亲仍能拥有爱我的他。
父亲,你在那边还抽那么多烟吗,烟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肺癌,就是你每天抽的烟带来的,在那边就少抽些,每天半包就行了。还喝酒吗,记得你是两三年没喝酒了,烟却一直没断过。在那边不要舍不得花钱,若不够用,我们会记得给你多烧一些,要记得对自己要好一点。天冷时要记得多加些衣服,凉着可不好,感冒了那边的药还不知管不管用。父亲,你寂寞时就托个梦给我,不要嫌麻烦,我会到坟地上看你的,我会给你加加土,再把坟头新长出的杂草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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