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 婆

胡文艳

天本来就阴沉，与此刻的心情无关。

元宵节的早上，我听到了外婆过世的噩耗，还有舅舅和我们家断绝往来的消息。

我努力告诉自己，这是梦！是梦！可是心里一阵阵的疼痛和努力抬头看天也忍不回去的眼泪不断提醒我，最疼我的外婆走了，而我甚至不能看她最后一眼，送她最后一程！

此刻我恨不能跪在外婆的灵前，哪怕是隔着棺木摸一摸她的身体，说一声“外婆啊，我来迟了，您在那边还好吗？”我也知足了。可是舅舅啊，您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连这最后的机会都不给我？

上一次见外婆是两年前的事了，虽然一直想好好照顾她，可是因为和舅舅家的关系，一直没能实现，此刻想来却成了我终身的遗憾。我自是应该不惧怕舅舅、舅妈的冷嘲热讽，甚至闭门谢客的举动，对外婆好一点，哪怕是每年去看望她一次，或许此刻就不会如此恨自己了吧。

我的外婆，一个苦命的女人，在第一任丈夫不幸过世后，为了三个年幼的孩子，忍受着世人的指指点点，毅然改嫁给了一个脾气坏到极点的单身老男人，也就是我的继外公。可是由于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的妈妈舅舅自然也不会得到他多么好的照顾，只要偶尔能得到一顿饱饭充饥和少受几顿责骂已是幸运的事情了。以前妈妈每每回忆起不幸的童年生活时总是默默的流泪，她告诉我们要好好对待外婆，如果没有外婆，他们三姊妹可能早就饿死了。在他们年幼的时候外婆没有想自己过上好的生活而丢下他们，而是带着他们嫁给了一个远远配不上她的男人，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来换取他们三个的温饱。据说那时候的外公脾气坏到了极点，有时间就喝酒，喝醉了回来就对外婆拳打脚踢，还说他们三个“拖油瓶”害苦了他。可是外婆为了让我的妈妈舅舅不至于没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而冻死饿死，硬是咬着牙撑过来了，虽然最后落下了一身病根，但从没有听她抱怨过半句。

这些都是听妈妈说起的，继外公过世时我还没有出生，所以并无半点印象。对外婆的记忆也是从小学三年级开始的。那时面黄肌瘦的我总是会得到外婆格外的疼爱。由于学校离家远，所以中午饭是没有的。很多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早上炒两碗玉米饭吃了之后就去上学，挨到下午五六点回到家才能吃上饭。可是我的外婆，每天听到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都会准时出现在教室外面，接我到她家去给我做好吃的饭菜。别人逢年过节给她送的肉、零食，她一律不舍得吃，为的就是留住让我这个小瘦猫能吃得饱饱的去上课。我记得那个时候的外婆已经被舅舅舅妈赶进了一个小屋子自己单独生活，什么都靠自己。虽然如此，我的勤劳的外婆依然靠着自己的努力，种水稻、种菜、拾柴、挖药，把自己的生活过的好好的，时不时的还能给我们家送点蔬菜什么的。过得虽不富裕，但怡然自得。

我以为外婆可以一直这样健健康康的、乐观善良的活下去，可是病魔和死神却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他们不会因为你的善良和悲苦的生活而心生怜悯，反而对越穷苦的人越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我记得那是我大学四年级接近毕业的时候，妈妈打来电话说外婆病重，快撑不下去了，但嘴里一直念叨着我，让我赶紧回来。我记不清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远在成都的我买了连夜的车票，一路火车、汽车、摩托车的切换，终于赶到了她的病床前。看着她被病魔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我哇的一声就哭了，外婆用她干巴巴的手摸着我的脸安慰道：“孩子，不哭，外婆舍不得你，不会走的”。或许是苍天怜悯，外婆最后竟奇迹般的恢复了过来，我们一家不想外婆再一个人生活受苦，想把他接到我们家赡养，可是舅舅却怎么也不让。他自己却不愿意让外婆和他们一起生活，依然让她自己一个人过着孤苦无依的生活。

当时的我是非常非常的痛恨舅舅和舅妈一家的，我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原因致使他这样对待自己的老母亲和亲姐姐，就连自己的外侄女想去看看外婆，他也粗暴的拒绝了。那时总以为还有机会，等时间长点他们想通了，或许我就可以好好孝顺外婆了，可现在却永远没有机会了。外婆就这样走了，纵然我有了可以给她买很多很多东西的钱，却没了那个让我去买的人。

电话里爸爸跟我说，外婆过世的时候，他作为女婿本不应帮忙梳洗伺候她入殓的，但我重病缠身的母亲根本无力抱起她过世的妈妈，所以爸爸也顾不得那么多礼节，只能抱住外婆的遗体让姨母清洗。他抱着外婆遗体的时候，一股尿骚味传遍了他的每个毛孔，干瘦枯瘪的身体上已经被一层黑黑的污垢覆盖，让他几度忍不住流眼泪。他想起自己父亲，也就是我的爷爷过世的时候尚且能自己洗净身体，安然辞世，并没有受苦。而我的外婆，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女人，最后过世的时候却是这般境地，实在让人痛心不已。

当他说完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早已泣不成声，我的苦命的外婆啊，孙女实在不孝，居然不知道你活得那么卑微痛苦。我总顾着自己所谓的面子，和舅舅一家怄气就不想再进那个家门看他们的脸色，每年总是买好了东西请人带给你却不去看你一眼，却没想你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我实在痛恨自己。如今我买再多的东西，也看不到你生气的骂我乱花钱的表情，更看不到你骄傲的和左邻右舍炫耀你孙女时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逝去的终究不会再回来了。外婆，我不能去您灵前跪拜，不能再看您最后一眼，只能在这里和着眼泪一行一行敲下对您的思念和不舍，您听到了吗？

现在是元宵节，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您怎么忍心就这么丢下我们，一个人走了？通往天堂的路是不是也像今天这么冷？那里是不是不会再有疼痛和眼泪了？

外面的鞭炮声很响，外婆，我在想您，您能听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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