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镇
在乡镇
高雪
刚参加工作时,我就到了条件十分艰苦的边远乡镇。去时还是花季少女,离开时已成了半老徐娘。
我所就职的乡镇海拔较高,土地贫瘠,出产也不怎么丰富。镇里老百姓的经济来源十分单一,主要是外出务工,或在家里种植十亩八亩的烤烟,种植经验丰富加上运气好一点的人家,一年能有好几万元的纯收入。没种植经验,跟风种植烤烟的农户,如果运气差时就可能只收回一点点成本,或是连种植成本都收不回来。
乡镇的工作很杂,常有乡镇干部抱怨“职能混乱”,可我却没一点怨言,大约因为是刚刚毕业分配到乡镇的“幼仔”,积极性非常高,工作充满激情。无论领导还是同事,谁要喊我去帮个忙或做什么工作,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去办,因而颇得领导和同事喜欢。或许是自己的努力,领导给了我一顶“帽子”,在一站所当股级领导。然而,边远乡镇的股级干部往往扮演双面角色,即既是官也是兵,一个站所就一两个人,我也不例外。乡镇工作最大的特色,就是驻村包片。我也一样,刚参加工作就去一个村当包村干部,任村主任助理。于是,村里凡是用笔的事,什么报表、证明、请示、报告,我全包了过来。并非村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做不下来,而是村常务干部不是脱产干部,待遇很低,工作又十分庞杂,上面有什么事都要来找村干部,本来在文科方面略占优势的我,便主动承担了这一切。那时上班叫“下队”,早上起来,洗漱之后,吃完早餐,便到办公室签到:“到某某村下队”,于是步行到自己所驻的村组,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村民们大都比较朴实,我们下去宣传种植或养殖什么,他们就相信什么,有时遇上试验性的东西,如果失败,心里就特别过意不去,总想采取什么办法去弥补。当然也会遇上少数那么几个不明事理的群众,与什么人都相处不来,和谁都吵,自己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村里也没几个知心朋友。对于这样的群众,除耐心做思想工作而外,只有大家在种植或养殖上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收入时,他才会慢慢相信,并渐渐接受。
要说在乡镇有什么收获,那就是交了一帮朴实的农民朋友,至今走往依然密切。他们的孩子结婚或是起房盖屋,我依然会想办法赶到,不仅仅是去吃喜酒,而是不想错过一次次相聚的机会,与这些情深意重的亲人相聚,那种感觉令人心情舒畅。当然,还有另一大收获,就是找到了我的老公。当初,我本来要把他介绍给我好朋友的。可几次带他去见人,均不凑巧。后来,媒人没当成,媒腿没吃到,却把自己弄成了他的媳妇。有人开玩笑说我“光棍做媒”,其实我当时真的一心一意要把他介绍出去的。我虽然觉得他这人为人很不错,但却觉得自己跟他像两兄妹一样,那时的确就是诚心诚意的帮他忙找伴侣。
结婚后没两年,老公几次出色的工作被主管局领导看中,直接到乡镇把他给要到了主管部门。在全市人事冻结的情形下,他没经过什么人帮忙,也没花费半个铜板,就直接进城里主管局上了班,连调动手续都是领导在一月之后帮助他补办的。老公走了,我依然在乡镇忙碌,在干好镇党委政府安排的常规工作后,积极参加了税费改革、全国第五次人口普查、全国第一次经济普查、全国第二代身份证换发前的人像采集,以及乡镇临时安排的突发性工作。那时在工作之余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看书,或是写点小豆腐块,能在报刊杂志上发表,是当时最高兴的事。只要见报,哪怕只有几块钱的稿费,也会兴奋许久。不是因为有了报酬而高兴,而是自己的文字得到了认可。当时,编辑在我眼里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他们每改动着我稿子里的一句话,甚至一个标点符号,我都会反复的看,反复学习和研究。
老公调走后,为方便孩子上幼儿园,母亲便随着迁进城里帮助带孩子。孩子从没离开过我,这一下到了城里,少则一周与我见一次,多则几周才见一次。那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孩子撵我的路,才两岁多的孩子,见我回来就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不许走,妈妈就在我家住……”每次,我都要想办法躲藏着离开。但孩子很精,一旦她知道我悄悄“甩开”了她,就会声嘶力竭的喊个不停,哭个不停,直到声音哭得沙哑了,叫不出来了,还在不停地流泪。
一次周末与家人相聚,在不得不离开孩子返回乡镇时,孩子就死死的拉着我,后来母亲硬扳开了孩子胖乎乎的小手,催我快跑。我从临时租住的五楼三梯并着两梯向下跑,孩子的哭声就惊天动地起来,弄得整栋楼都知道是我在“逃离”。十几分钟后,我混入城里茫茫的人群和车流,赶到车站,搭乘回乡镇的客车。心乱如麻地上车后,透过玻璃窗,路边的人群、树木在缓缓向后退,这已经是回乡镇的最后一班车了。
当客车沿那盘山公路,哼哼着如带病的老人蛇行蜿蜒爬八环地大山时,我满脑子里还是孩子惊喊呐叫的哭声。望着车窗外模糊的景物,本能地伸手抚摸脸庞,才发现自己的脸上爬满了温热的泪水,长麻吊线似的,怎么擦也擦不完,眼泪竟然洒了一路……
回到乡镇后,依然起早探黑地下队,夜晚回来时,在自己寝室的简易书桌前,铺开文稿纸动笔写《调动申请》:“我的父亲早逝,是母亲将我拉扯大。当年的艰苦生活,让母亲在倍受精神的煎熬中,还要承担重体力的劳动,以至今天百病缠身。我本该好好照顾母亲,但却要母亲帮助我带孩子,自己看到母亲劳累却无能为力。深夜,母亲苍老的病容,孩子天真的笑靥,以及丈夫疲惫的双眼,不只一次地出现在梦中,醒来时枕巾常常凉飕飕的,用手一摸,湿漉漉的一片,为自己不能做一个孝顺的女儿,也为自己不能做一个称职的母亲和一个合格的妻子而深深自责与内疚……”
申请送了上去,乡镇领导与主管局领导各有一份,领导们都同意,全都签了字,只等市里人事调动解冻即可到主管局一办公室上班。在还没接到主管局通知时,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变化。现在的单位派出分管领导与人秘股的同志,直接到乡镇把我“借”走了。于是,本是学习金融与法学的我,“不务正业”地从事了新闻采编工作。
回首在乡镇工作和生活的岁月,工作虽然艰辛,但那于我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我为自己能有这段艰苦的基层工作经历而自豪,这将成为我今后乃至一生工作的动力。因为,在那片热土上,有着最朴实的老百姓,有着我最纯情最要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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