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上梁”仪式

高雪

       极大多数人的童年都与故乡紧紧相连，故乡总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老屋，而老屋里全是温馨的记忆。那些在奶奶手中做出来的美味，从爷爷嘴里听到的故事，还有父母亲傍晚时站在村口焦急呼唤孩子乳名的声音，总会在梦中一次次出现，将自己带到童年、带回故乡、带进老屋，因为那是生你养你的“血地”，是你一辈子走不出的梦境……

       童年时，故乡的老屋都以木质结构为主，尤其是布依同胞们的吊脚楼，几乎全是木质结构的。儿时的记忆中，寨邻乡亲谁家要建一栋新房，总是会用石磨推豆腐，然后烧腊肉，做一顿好饭，请来乡亲父老吃喝一顿，顺便商议着哪天是黄道吉日，好给新房下基脚。只要房屋基脚一下，这新房建设就算正式开始了。于是，寨子里的老少爷们，大家就会自发赶来七脚八手，挑砂的挑砂，砌墙的砌墙，忙得不亦乐乎。帮人就是帮自己，反正哪家都一样。那年月，没有谁帮了忙会收什么工钱，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没个大屋小事，帮就帮了。老人们说，力气是个怪，今天用了明天还在。哪家有事，无论贫富，只要是寨邻，就一个字——帮。

       当年，故乡的人们盖新房有一个形象的称呼，叫“立房子”或“立新房”。起初请客吃饭，或下基脚砌石墙都算不上什么。最热闹的，就是真正立新房时，村子里的壮汉们齐心协力，伴随着“一、二、三，嗨哟！——嗨哟！——起！”的呐喊声，那房屋木架就被众人推着竖立起来。

       孩子们最期盼的，不是看立新房木架的热闹，而是两个木匠扛了抛梁粑，南北两向各顺着一架木梯，每上一级就一问一答地说将起来。这边说：“说上就上，粑粑扛在肩头上。主家楼梯高又高，爬上楼梯摘仙桃。哪个得见仙桃长？谁又得见仙桃黄？”那边楼梯上的木匠就答：“鲁班先师看见仙桃长，王母娘娘得见仙桃黄！上了头梯上二梯，儿子儿孙披彩衣。到了二梯到头川，儿子儿孙做高官……”木匠不慌不忙，慢慢扛着那大半口袋抛梁粑还在继续念着吉利的“上梁歌”，可馋嘴的孩子们早等不及了。有与木匠沾亲带故的顽皮鬼急不可耐地催促道：“喂！大爷爷：快点念那个，念那个‘粑粑一对’嘛！”孩子们知道，只要木匠开始念“粑粑一对”，那撒抛梁粑的仪式就正式开始了。然而，木匠不听这些孩子的，依旧按照他固有的程序走。

       木匠的说词快到高潮时，房主人便自觉地跪在新房堂屋正中，并把衣服牵成一个口袋形状，或直接找来围腰系在腰间，牵出一个大大的“口袋”来。两个已经爬到川梁顶上的木匠就高声说：“东方云头红映开，中堂现出主人来！”主人也高声回答：“在了！在了！”上面木匠拿着个大大的抛梁粑问：“主家要富么要贵？”会答话的主人便说：“富贵都要”。那梁上的木匠就从左右两侧，把最大的两个抛梁粑甩下来，不偏不依，正好砸进主人牵起的衣服“口袋”里。也有老实巴交，或是弱智的主人，木匠问要富还是要贵时，他就弱弱地回道：“我要贵！”或者说：“我要富！”还有更弱智的，跪在堂屋正中憨憨地仰着头说：“我要——我要粑粑”。于是，在寨邻亲友的笑声和老母亲的责怪声里，上梁同样进入了高潮。

       “粑粑一对，荣华富贵；粑粑一双，金银满仓。一把撒向天，半天云内鲁班仙；一把撒下地，地脉龙神来接去；一把撒向东，主家儿子闹轰轰；一把撒向北，主家牛马满地黑……”上边主梁上，两个木匠东一把西一捧的撒着抛梁粑，下面则满是大人细娃，你碰了我的头，我又撞了你的屁股，嘻嘻哈哈手忙脚乱上串下跳地在抢着满地都是的抛梁粑。野气一些的小男孩儿，在抢抛梁粑时还会不小心扯脱小伙伴的索筋裤，不经意间，一截白白的光屁股就露了出来，惹得大伙又是一阵哄笑。有时，如果运气好，还能在地上抢到几个硬币，这是混装在抛梁粑口袋里的钱。抢抛梁粑过程中，一些动作麻利的年轻人，衣服裤子的口袋都装满了；动作迟缓的老年人或是幼小的孩子，则只捡到几块圆圆的红红的抛梁粑。

       那年月，能去吃这立新房的喜酒，并捡到几块红红的小抛梁粑，让人觉得很幸运。与兄弟姐妹们围着旺旺的树桩圪兜火，烤这小小的红色抛梁粑吃，很香很香，总也吃不够。

       人们常说，不能过多地夸大苦难，也不能忽视苦难带来的价值。童年时的故乡或许是困窘的，但再困窘，每个人的童年都充满着生机与欢乐，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罢了。看看农村孩子自制的小木车，看看树杆上那简易的秋千架，再看看腊月至次年二月的“秋”（一种能旋转着游戏的翘翘板），哪一样不充满着欢乐的记忆？大约因为物资的紧缺，抢抛梁粑这一习俗让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充满温馨的回忆，并且倍加珍惜。

       又一次回到老家，村寨里的房屋几乎都成砖混结构的平房，老式的木质结构瓦房已寥寥无几。人们盖新房时，已不再举行“上梁”仪式。可童年时抢抛梁粑的记忆在我脑海里已烙下了深深印记，甚至还不时进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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